“法”的皈依:对传统的再认识

  元代书法表现出来的浓厚的复古主义色彩远非其实质的显露,当我们以一种更为广阔的视角去全面审视元代书坛时,拨开
时代的隔膜与历史的偏见等层层迷雾,我们会发现,元代书法的复古理论有着更为深层的内涵和积极意义:面对异族的侵入,复古是一种救亡运动;面对改朝换代,精神家园的丧失,复古是书家无奈而又聪明的选择;面对前代书法渐入歧途,复古是对传统精华的振兴与救护。在艺术史上,这决不是一种简单的轮回,而是一种螺旋发展的自然轨迹,这种以退为进的发展战略在历史上曾多次出现。如中国文学史上唐代韩愈、柳宗元曾借倡导古文运动以匡扶骈文的危机与文学的堕落,“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明代前后七子以“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相号召,用以挽救明代文学的凋弊衰微。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把握,古人有着朴素的辨证认识与阐释:“反者,道之动。”(《老子》)钱钟书《管锥编》于此曾揭举其义:
  反者道之动。“反”有两义。一者,正反之反,违反也;二者往反(返)之反,回反(返)也。……“反者逭之动”之“反”字兼“反”意与“返”亦即返之反意,一语中包赅反正之动为反与夫反反之动而合于正为返。……《易·泰》卦;“无往不复。”
  南宋书法已呈末流之弊,元人欲救宋人之失,溯源魏晋而进古,正以唐法而存雅,正是以退为进的战略与书法艺术发展规律有意无意的谐律合拍。 
  元代书坛张起复古主义的大旗,首先是针对宋代一些书家对书法的法度与规定的率意和轻视为批评对象的。如苏东坡就放言严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石仓舒醉墨堂》)“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评草书》)黄山谷曾说:“士大夫多讥东坡用笔不合古法,彼盖不知古法从何出尔……,或云东坡‘戈’多成病笔,又腕著而笔卧,故左秀而右枯,此又见其管中窥豹,不识大体。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颦,虽其病处乃自成妍。”(《跋东坡水陆赞》)这种爱屋及乌,连病处都以为美的论调,是带有浓厚的师生门第个人感情色彩的,这种错爱陋见也必然影响到黄氏对书法的正确认识,元人便批评黄山谷:
  张长史、怀素、高闲皆名善草书。长史颠逸,时出法度之外;怀素守法,特多古意;高闲有笔粗,十得六七耳。至山谷乃大坏,不可复理。  鲜于枢《评书》
  元诲谓,蔡忠惠以前皆有典则,及至米元章、黄鲁直诸人出来,便自欹邪放纵,世态衰下,其为人亦然。郑杓、刘有定《衍极并注》
  元人的指斥虽与其艺术立场、审美观念、价值判断有关,未必尽合事实,但是宋人放逸的书风在宋代末期与衰微之气相和而“奔驰崩溃”成靡弱之势,也是有目共睹的。元代书家力倡古法并身体力行,还表现在对唐代书家的仰慕和对唐“法”的恢复上,认为由唐入晋是书法学习与传统承继的不二法门。.宋末书法已是“恶谬极矣”!当时的一些具有优患意识的书家便提出回归晋唐的意见,如赵孟頫即以为“学唐不如学晋,人皆能言之。夫岂知晋不易学,学唐不失规矩,学晋不从唐入,多见其不知量也……”元代初年,以赵孟頫、鲜于枢等著名书法家为代表的书坛主力以振兴书法艺术为己任,“力诋两宋,师法晋唐”,倡导古法,以矫流弊,海内书风为之一变,使元代书法呈现出生机勃勃的中兴气象。明人陆深曾经说过:“书法敝于宋季,元兴,作者有功,而以赵吴兴、鲜于渔阳为巨擘。”(《陆俨山集》)真可谓不刊之论。元人认为唐代书家赓续魏晋,蝉接前贤,继往开来,发扬光大:
  ……信本(欧阳询)行书蝉联起伏,凝结遒耸,裁萧永之柔懦,拉羲献之筋髓,比之诸势,出于自得。郭天锡《题欧阳询<梦奠帖)》 
  ……张长史草书《春草帖》锋颖纤悉,可寻其源,而麻纸松煤,古意溢目,真足为唐人法书之冠。晋迹不可复见,得见此迹,亦末世之希世宝乎!颜平原书家之集大成者,犹言杜诗韩文,颜法亦出于此也。倪瓒《题张旭<春草帖>》
  元代书家对唐人承继魏、祖述古法等书学思想的弘扬,无疑是元代书法振兴的重要理论武库。元代书法与书法理论之所以打出了显豁醒目的“复古”旗帜,不仅仅是书家不由自主的依托,也不仅仅是思想的颓放与感情的寄居,而是有着把握书法艺术自律的主动选择。当后人只看到元代书法与书法理论呈现出“复古”的表象时,往往被那扑朔迷离的现象所迷惑,而忽略了政治、经济、文化及社会变革对它的深层影响和复杂性了。今天再也不能仅用一种线性发展的简单模式去观照历史上这一重要的书法现象了。元人师古人之心,取古人之神,扬古人之法,而非仅仅师古人之迹,取古人之貌,故能妙合化机,独步书史,终于取得异于古人,时誉高标,卓立后世,无愧历史的辉煌成就。“作为时代思潮来说,元代出现的这般复古思潮还是书史上的第一次复古运动。米芾曾经有过复古的思想,但其目的是,‘集古成新’,其创作实践无论从精神意态亦或技巧都完全形成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家的新的风范。而元代这股复古思潮无论在思想或创作实践上都完全以晋唐为指归,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复古运动,它也同样获得了历史的认‘可。”(陈振濂主编《书法学》)元代书法之所以能“获得了历史的认可”,正因为其在延续晋唐书风中凸现出了时代面貌与书家个性。如赵孟颗便成为书法史上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书法艺术大师,其楷书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比肩而立,并称于世,唐代之后获此殊荣者,赵氏一人而已。故元代书法及书法理论的复古运动绝不是一种消极的轮回,它在强调对古法的回归与认同之时,避开了对宋代书法的因循抱残,同流风时弊拉开了距离,走出了一条以古为新,借古开今的自新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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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日期:02-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