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入古出新”传统技道观的重塑

  道与技是中国书法理论中最为重要的一对经典范畴。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定部》:“道,所行道也。”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道之引伸为道理。”并由此抽象提升为一个最为重要的中国古代哲学范畴和核心观念,成为集合自然规律、社会规律与人伦法则等统摄人生和宇宙的最高法则与规律。自从“道”由一个普通指称被逐步创立成为中国哲学思想体系的核心以来,“道”也就成为艺术中最为崇高的审美范畴和价值标准,成为诸多艺术理论的生长点、支撑点与契合点。古代书法理论中对技法的关注可以说是叠床架屋,不厌其烦,而且观念性的技法理论与技术性的技法理论又往往交织在一起,亦有真伪杂糅,优劣不分之虞。这其中的文化背景显然是同古人对大自然与社会的关注基于同一心理特征的。在历代大量的有关书法技法的研究中,不乏有价值的理论著述,有一些绝不是仅仅指向实用技巧的,而是关注着更为深层的艺术原理与哲学思考。《说文解字·手部》,“技,巧也。”《说文解字注》:“古多假伎为技能字”,“使,与也”,“与,赐予也”于此可知,“技”字的取象构形寓意与传递语义中包含有技巧本领与传授等多重意义。在书法艺术上的系统思维体系中,“技”字由工匠的技术巧能等实用范围逐渐扩大到艺术的操作技能与表现方法等方面,成为与“道”相对应的经典范畴。对道与技关系的认识,成为古代书论中最为关心的课题,在艺术中,道被看作是艺术家主体精神经过创造、体悟,实现了物我之间的深层贯通,进入了人文与天理的有机统一,达到出神入化,物我合一的最高 艺术境界的同义语。由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混成章》)到庄子的“夫道,有情有信,无象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庄子·大宗师》)直到清人的“艺者,道之形也。”(刘熙载《艺概·自叙》)无不体现了古人从哲学到艺术等领域中对道的极大关怀。《庄子》中的一些故事如“庖丁解牛”(《养生主》)、“轮扁斫轮”(《天道》)、“郢匠运斤”(《徐无鬼》)、“疱偻承蜩”(《达生》)等等,无不体现了古人对“技”的崇拜与对“道”的追求。“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养生主》)由技进道,反映了古人对于技与道关系的理论思考。物我无间,道艺为一,技进乎道,道存于技的技道观念,反映了古人对技术达于艺术的创作过程的深刻体验。艺术创作进入了由技进道的境界时,心与物的对立消解了,手与心的距离消解了;功利目的对人的精神制约消解了……。艺术创作过程真正成为一种妙合无间的自由人生体验过程。在一切艺术创作中,技巧是艺术家首先必备的基本能力和素养,没有过硬的技术作为保证,无论多么巧妙的构思与设计都无法表现。文人艺术的兴起,对艺术家的思想与修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技与道的关系也有着新的思考,其中也有着卑视技巧,以为技巧不过是工匠手艺的偏见。这种认识在宋代书坛即表现为对法度的轻视与竞相以率意相标榜。元人对书法技巧的强调显然是一种回归的立场,但是,这种立场即便是由现代的技术观来看,也并非仅是一种陈旧复古的观念,而是一种与现代思想不谋而合的认知。现代科学认为:“技”是展现“天道”的一种方式,天道是使我们能够思索的力量源泉,是推动人类对客体不断思索的潜在动力,是揭示各种奥秘的道路,而技术 就是天道展露自己的一种方式,而这种方式又决定了技术的本质,只有技术才能揭示那难以言破的天道。既然“技”为表现天道的方式,艺术中技寓于道,道成于技,由技进道,神乎其技,出神入化以至技齐于道,由此可见,技道两端,岂可断然分开。由技见道,道成于技,其中人物的心智,人的素质占据了主导地位。技是表现人的精神与自然的精神,把握客体规律与特性的重要保证。技巧不但与工具材料等物质条件相联系,还与人的心理、生理条件相联系。道则是物质条件与人的心理、生理条件相结合,由物质向精神转化的结果,是人的思想与能力的升华。离开了技术这 个中介,无疑是抽掉了悟道与入道的桥梁。
  在元人的书论中,郝经的技道观可以说最具代表性。
  郝经(1223——1275年)字伯常,原籍潞州,后迁泽州之陵川(今山西陵川县)。幼聪灵,家贫自给,昼则负薪米为生计,夜则读书。淹通经史,学问渊博。元宪宗蒙哥曾咨以经国安民之道。元世祖时为翰林侍读学士。曾作为元朝信使入宋,被拘16年,犹壮心不已:
          百战归来力不任,消磨神骏老駸。
          垂头自惜千金骨,伏枥仍有万里心。
          岁月淹延官路杳,风尘荏苒塞垣深。
          短歌声断银壶缺,常记当年烈士吟。
                         郝经《老马》
  郝经著述甚丰,有《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通鉴书法》、《玉衡贞观》等数百卷。
  《元史》称颂“经为人尚气节,为学务有用。”具雄才大略,远见卓识。他在上元宪宗《东师议》中说:“经闻图天下之事于未然则易,救天下之事于己然则难。己然中复有未然者,使往者不失而来者得遂,是尤难也。”“夫取天下,有可以力并,有可以术图。并之以力则不可久,久则顿弊而不振;图之以术则不可急,急则侥悻而难成。”“国家用兵,一火国俗为制,而不师法。”微言大义, 可透见其经国之大志,匡世之奇才。郝经的思想观念,显然受到了南宋事功学派哲学的影响。其在论文中曾说:“夫理,文之本也,法,文之末也。有理则有法矣,未有无理而有法者也。”“文固有,不必志于法,法当立诸已,不当尼诸人。”(《陵川集·答友人论文法书》)其思想与理论有着浓厚的唯物与辨证色彩。
  道-由技进,技达于道,是郝经书学理论中技道观的基本思想:
  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功夫到则自造微入妙,穷神知化矣。郝经《陵川集·叙书》
  心手相忘,从容中道,长江之波也,大虚之云也,轮扁之手也,运斤之风也,九方皋之马也。点缀批抹,莫非自然而不知所以然,然后超凡入圣。郝经《陵川集·叙书》
  道存技中,以道进技,是郝经技道观的不同凡响之处,闪烁着他的艺术思想中的辨证色彩及对技与道关系的立体把握:
  然读书多,造道深,老练事故,遗落尘累,降去凡俗,修然物外,下笔自高人一等矣。此又以道进技,书法之原也… 郝经《陵川集·叙书》
  由于受儒家思想的熏陶,郝经书论中所指的“道”,明显的具有浓郁的儒家道德教化内涵:
  夫学所以为道,非志于文而已也。德业积于内,行实加于人,而文章以为华尔。郝经《陵川集·甲子集序》
  故今之为书也,必先熟读《六经》,知道之所在,尚友沦世,学古之人其学问,其志节,其行义,其功烈,有诸其中矣,而后为秦篆汉隶,玩味大篆及古文,以求皇颉本意,立笔创法,脱去凡俗。郝经《陵川集·移诸生论书法书》
  郝经有关道的立场,在元代书法中具有普遍的代表性,如赵孟颗亦说:“故尝谓学为文者皆当以《六经》为师,舍《六经》无师矣。”(《松雪斋集·刘孟质文集序》)这自然是由于传统书论中的价值观是与其社会理想相联系的,其社会价值便成为评判一切价值的尺度。以一种艺术本位的立场来看,这种评判尺度也许不无商榷之处,这也正是元代理论构建的历史局限所在。
  郝经的技道观,显然也吸取了道家思想的营养与老、庄学说:
  必观夫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状, 日月星辰之章,烟云雨露之态,求制作之所以然,则知书法之自然,犹之于外,非自得之于内也。必精穷天下之理,锻炼天下之事,纷拂天下之变,客气妄虑,扑灭消弛,淡然无欲,俺然无为,心手相忘,纵意所如,不知书之为我,我之为书,悠然而化然,从技入于道。凡有所书,神妙不测,尽为自然造化,不复有笔墨,神在意存而已。郝经《陵川集。移诸生论书法书》
  元人在对书法艺术中技与道关系的关注之中,其积极意义在于它不仅注意到了技法的技术性特征,而且注意到了技术的本质 特征——人的思想观念及人的自身力量社会化的重大意义。有的已具有艺术思辩的独立品格。在梳理元人书论中的技道观时,袁裒亦是不可忽视的一位重要人物。
  袁裒,生卒年不详,字德平,其祖父袁甫在宋宁宗赵扩、安理宗赵昀时期曾任国子祭酒、兵部尚书。族兄弟袁桷是元代著名书法家、文学家。袁裒精儒学,工诗善书,曾撰《书学纂要》等。
  袁裒主张以技进道:
  盖专工气韵,则有旁风急雨之失,太守绳墨,则贻叉手并脚之肌。大要探古人之玄微,极前代之工巧,乃为至妙。郝经《译书》
  良以心融神会,意达巧臻,生变化于毫端,起形模于象外,诸所具述,咸有其由。必如庖丁之目无全牛,由基之矢不虚发,斯为尽美。《老子》日;“通乎一,万事毕。”此之谓也。郝经《译书》
  可以看出,袁裒之观念是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的,实际上,元人之技道观念大率如此,如刘绩曰:
  松雪翁书法妙天下,而人鲜有知者。公平日博观历代真迹名刻,深求古人笔意,其挥翰时如庖丁鼓刀,郢匠运斤,不动神色而自合矩度,又岂庸俗辈可得而议邪?刘绩《霏雪录》
  盛熙明在《法书考》中亦说:
  翰墨之妙通于神明,故必积学累功,心手相忘,当其挥运之际, 自有成书于胸中,乃能精神融会,悉寓于书。或迟或速,动合规矩,变化无常,而风神超逸……
  技与道,为书法艺术之两翼。书法之技,自有其法度、定则、程式、规矩等诸多内在规定性而以书道统之,将法内之法,法外之法赋予生命与活力,使书法之技巧有了不可穷尽的精神追求。元人书论中,对技与道的关系在继承前人的认识上又注意到了技法的规定性和变易性与道的本原性与恒常性,显示了元人对书法理论的探索勇气。“古来关于书法创作的著作及言论,谈技法的几乎占了大半,这里边固然有很多针对初学书法者的‘教程’式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在那些谈论技巧的言语中,渗透着古代艺术家对书法艺术的深刻的理解。古人似乎不愿意把事物分得过细,谈‘技’必及‘道’,论‘道’亦谈‘技’、‘技’中有‘道’,‘道’中 有‘技’。所以,我们在探讨技术问题时,就不能仅局限在一些纯技巧的问题上,而是要在这技巧的检校中,看到古人对‘道’的理解。”(陈振濂主编《书法学·书法的技法与创作》)这是一种高屋建瓴的理论视点。元人正是从“关系”为着眼点去审视技与道的内在联系的。艺术从本质上来说应该是人们把握客观世界,追求自由生活的一种独特方式。艺术创作实践包括着技术要素和艺术要素,书法中技与道的关系从根本上说即是技术与艺术的关系:技术体现为创作过程中对工具、材料、技能、程序等可直接操作层面的熟练把握。艺术体现为创作主体的哲学观念、审美理想、艺术修养、人格品位等的综合提升。技与道是古代书论中最具审美价值的理论探讨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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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日期:02-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