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衍极并注》:言简意赅的本文与详切的注解

  在元代书论中,郑杓著,刘有定为之作注的《衍极并注》可以算作长篇大论了。除了那言简意赅的本文与那详切博洽的注解这一书论中罕有的体例之外,其立论之鲜明,语言之激昂,阐述之系统,包容之广大亦足使后人刮目相看。前代理论著述中,或许唐代窦息、窦蒙弟兄两人合作的《述书赋并注》的体例与此相仿佛,然而不同的是《述书赋》的注是附丽于本文而得以传世,《衍极》的本文却是以注的博深而享誉书法理论史。如〈书要篇》:“隶之八分变而飞白、行草”寥寥10字,至为简洁,而注释则长达1100多字,足见注解的份量。 
  郑杓,字子经,福建仙游人。泰定中征聘为南安儒学教谕。精字学,亦善书,能作大字并工八分。所著除《衍极》外,还有《书法流传之图》、《学书次策之图》、《论题署书》、《论古文》等著述。
  刘有定,字能静,福建莆田人,知六书之旨,著有《论书》等。《衍极》分为五卷。“衍”者,推演书法之变也:“极”者,中之正也。是言书法之变,当以中和为其最高原则。由此可以看出作者的书学思想是建立在儒家伦理文化基础之上的。《衍极并注》于史料、书家、碑帖、技法、书理等讨源纳流,执要说详,不愧为元代书论中的辉煌著作。刘有定在该文中提示道:“《衍极》之为说,扬今确古,温纯精邃,学之者要须反复沈潜,寻其管键,然后可知其理,以臻其极也。(《书要篇》)。《至朴篇》略叙书学源流及周秦至唐宋各书家之成就;噬书要篇}叙述各书体及辨别碑帖之真伪,推本六书,崇尚篆隶;{造书篇》论书法之邪正,兼及字学及辨古碑之高下;哎古学篇》论秦汉魏晋书道与题款铭石,晶评晋、唐以来书法之优劣;嚼天五篇》论执笔法及诸碑帖之辨识。《衍极》辞严义密,古奥艰涩,全赖刘有定逐条逐句诠释,使后来免除许多烦劳。
  一、《至朴篇》
  《至朴篇》中表达历代书家,胪叙事状,褒贬人物,皆以儒家伦理道德、纲常名教为尺度,或抑或扬,态度鲜明,表明了《衍极并注》立论的基本立场。如:
  颜真卿含弘光大,为书统宗,其气象足以仪表衰俗。
这种晶评标准贯彻始终,如《古学篇》:
  或问蔡京、卞之书。日“其悍诞奸傀见于颜眉,吾知千载之下,使人掩鼻过之也。”
  其评书的标准,皆以儒家的六德,即智、仁、圣、义、忠、和;六行,即孝、友、睦、姻、任、恤;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等德行道艺,也就是儒家理想人格为参照系,表现出元代书法批评的时代局限性。
  二、《书要篇》
  叙述六书之要及各种书体源起流变,兼及订正传说之误,剔除其语涉玄虚之处,亦可窥其辨析简要清晰之优点,如述书体之生变,书迹之流传,多可窥得作者识鉴:
  草本隶、隶本篆,篆出于籀,籀始于古文,皆体于自然,效法天地。
  自仓颉古文变而为篆、隶、八分、行、草,皆形势之相生,天理之自然,非出于一人之智。 
  三、《造书篇》
  《衍极并注》微言大义,本意即在推演书法之至理,故所论往往穷理尽性。郑杓受儒学浸染,崇尚理法,于书论尊推唐代诸贤,唐人。心正则笔正。的笔谏正义,多有阐发: 
  夫法者,书之正路也。正则直,直则易,易则可至。
  对法的强调,是元人书论中的总体指向,需要说明的是,元人所言之法,不仅仅是指向技法的,更是指向理法的,即儒家伦理准则对人的言行道德思想等诸多的规范。
  四、《古学篇》
  书法之妙,莫先乎用笔、用笔在法,而万法归一,即归于“道”,这也是《衍极并注>>书学理论的核心:
  然道在两间,法出于道,书虽不传,法则常在…………书之气必通乎道,同混元之理,阳气明而华壁立,阴气大而风神生。
  在中国古人的哲学体系中,道是一个十分宽泛的概念。元人关于道的阐释,除了受传统儒家、道家的影响之外,还可以看出其与宋儒理学的渊源关系。书论中的道,则又与艺术法则、规律发生了紧密联系,赋予了“道所道,非常道”的玄奥特性,成为历代书论中的重要范畴。
  五、《天五篇》
  天地之数含于五,皇极之道中于五,四时之用成于五,六书之变极于五,是故古文如春籀,如夏篆,如秋隶,如冬八分,行草,岁之余闰也。
  用五之数谓书之变,并举天地皇极之道,四时六书之化,春夏秋冬之分,岂不是离题愈远了吗?的确也有人批判《衍极并注》的这种理论,不过我们且勿轻举妄动,急于指斥古人。时代隔离,语义衍变,古人所指的原义,当初在其语言环境中或许浅明显见,今日事过境迁,则尘封埃蔽,不识庐山真面目了。由字源学的视点去破译本意,“五”字本有交午之意,《说文解字》:“五,五行也。从二,阴阳在天地间交午也。”谓事物相合,纵横交错。世间万象纷纭变化,无不是万物相交,纵横幻化而成,如五纪相错以记天时;五方互位以标空间;五行和合以为万物;五伦顺序以成人际;五声相协乐音无竟;五色调合色相莫测……,皆有交午错综生成万事万物万象万形之意。其合变思想具“生生之谓易”之义,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与哲学意蕴,如曰“行草,岁之余闰也”即揭示出行草是各种正体交错变化的产物,而正体之变又是以行草为中介的,这其中蕴含了正、草之变是中国书法诸体嬗变的内在线索之一这个极为重要的思想。
  郑杓《衍极》取其先祖郑侨《书衡》、郑寅《包蒙》两书之义,扩而大之,述六书本义,记先王之法,叙用笔之要,评书家优劣,推书风嬗变,辨碑帖沿革,深识玄见,辉丽灼烁。受时代局限,《卫极并注》在立论、结构、述史、明理等方面自然有其不足之处,然而瑕不掩玉。陈振濂先生评价说:“到元代郑杓作《衍极》,刘有定作注,即一反骈文格式,以通畅的文辞先作提纲挈领的提示,而注则为深入研究提供了方便,将有关史料一一拈出如籍贯、事迹、名称释义等,这样《衍极》本文是一部循史而成的书评,而《行极》注则是系于评语下的史述,两条脉络交相辉映,互补互长,堪称是极有特色的一种体裁。值得注意的是:《行极》的注不再是纯资料性的说明文字,它有如今天流行的对古典文献作‘笺注’的方法,在注中也具有极强的学术性格,也体现出注家的艺术观点;因此,《行极》所涉及的书学渊流、书家、书体、碑帖真伪、学书、笔法等等范围,如依注文一一列出,几乎是一个书法学全面的史料汇编,在宋代以前还很少有人做过如此浩大的学术工作。至于学术观点,《衍极》上承宋人陈桶《负暄野录》,开始对篆隶碑版多加注意,不啻也可以说是在二王系统以外的一个新的倾向。”(《书法学综论》《资料汇编·从<述书赋>到<衍极>》)《衍极并注》还有一个应予充分注意的理论立场,即以儒家的中庸之道作为书法艺术审美的最高准则,这一方面表现了作者的儒家哲学观念对其书学理论的支撑,一方面也表现出中国古代的美学即人学
的传统审美思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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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日期:02-04-11